张看· 二

2002
六月上旬,我回國一趟。每次回國,都是一場逃亡。逃的是眼前不快樂的現實,不願去顧,亡、如白先勇說過,是身體的一部份也給埋在黃土中。。上一次是二千紀元後的一年,外公過世,也失戀了,就去北京和中戲北電的學生在禮士胡同混了兩個星期。今次,家貓死了,我也失業了,過了一段時間,求職都沒甚麼回音,就出走去;而每次、我也選坐火車。
好些年前,去北京要用上三十六小時,每站都停五分鐘,正值二月春節,路上沒帶足夠的食物,加上天氣寒冷,午晚就下車買些熱包子或杯麵填肚。一個人在途上,感受更深由北至南看遍,田原山郊隱鄉大城走過,難忘是午夜經過一條大河,鐵橋下兩岸依山是屋,火車像夜貓一樣竄過沉睡的城市。那是本科的三年級,即最後一年,車程中我一邊寫著畢業論文,另一邊寫考研的計劃書,兩樣事情就在列車車廂通道的小桌和摺椅完成。
為甚麼不坐飛機卻選火車?鐵道是逃亡的必經之道,二戰時香港淪陷,外公帶著外婆經鐵道走回鄉;而我,也選擇鐵道,退到世間上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,放下一切,給心靈靜下來。
某一年冬,熱血為社會作點事,但後來工作上受到很大的挫敗,因政見不同而給說退,我得帶著自己的隨身物離開辦公室。某人二話不說來給我抱緊,給我哭濕衣襟。嗯,那刻我就變得不自主,都是別人給、給、給。但當過了一段時候,人就得孤獨上路,沒有人會再給你甚麼。那麼,就由鐵路領我到那如別人懷中憩靜的地方;但那地方,卻沒有你。
逃的感覺是怎麼樣?感覺像是、村上春樹《海邊的卡夫卡》、或是高行健的《靈山》中的主角,在一種瀕死或無法面對身邊一切的情況下,漫無目的,見車上車,不用理會人身安全、不用牽掛俗世,會是不知所措,但當你身上的信用卡已不為所信任時,口袋的錢就是唯一的換物券。說得實在點,就是且進且退,更是一種退也是進,退也是進,目空一切,進入「破」的狀況。逃的感覺,像拜倫詩中說的:
「命運要我去流浪的地方還不少,
去時還帶著多少可嘆的記憶;
但我唯一的慰藉是我知道:
最不幸的遭遇也不足為奇。
什麼是最不幸?何必問到底,
發慈悲不要再探究竟;
笑吧——不要把帷幕硬拉起,
將男人心底的地獄看分明。」
"Through many a clime ’tis mine to go,
With many a retrospection curst;
And all my solace is to know,
Whate’er betides, I’ve known the worst.
What is that worst? Nay, do not ask -
In pity from the search forbear:
Smile on - nor venture to unmask
Man’s heart, and view the hell that’s there."
《恰爾德·哈洛爾德游記》("Childe Harold's Pilgrimage")
但所謂的破,還是有情,情是破不了,那或是「多情或笑我」,又或是到了每一個地方、人與物,是「今看搖落,凄愴江潭,樹猶如此,人何以堪」。我不知要逃的路何地止何時終,身背的累重行當是消滅不到的記憶,在車中的床上半睡半醒,無意的想著,下一站短留的五分鐘,在concourse的那人、會否是你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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